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津卫副刊
新闻作者:   发布时间:2020-10-15  查看次数:  放大 缩小 默认
 “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。”这话据说出自《水浒传》,它的下一句是“都头武松的便是!”不改姓名,是大丈夫光明磊落的一个标志。可到了户籍室,要求改名字的人,多了去了。
改名字
□ 胡 杰
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还没使用电脑办公。一天,户籍室来了一个东北口音的老太太,人高马大,春风满面,一进门就往我们柜台里倒瓜子、糖:“快,吃个喜糖,沾点喜气儿!”
老太太是来给外孙上户口。女婿姓杜,老太太要给外孙起名“杜丘”。
“杜丘?”我们都乐了。“杜丘,一直朝前走,不要往两边看。走过去,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……”日本电影《追捕》的台词儿,我们都能背下来。
“怎么给孩子起这么个名儿呢?”
“我就是喜欢杜丘!”老太太的口气,像极了春晚小品里的那句“那倪萍就是我梦中情人,爱咋咋地!”我们明白,她应该是高仓健的粉丝,不过“粉”到给外孙起名叫杜丘的份儿上,却让人意外。
给新生儿报户口,不一定非得亲生父母来。想把杜丘请来中国,来就来呗。我三下两下就给她办好手续,老太太乐呵呵地走了。
第二天,来了个气乎乎的年轻人:“尽胡闹。我儿子怎么能叫这么个名儿?我起好的名儿,她不用,却自作主张起个‘杜丘’。不好意思,还得麻烦你们改回来。”来人姓杜,是东北老太太的女婿。
人家是孩子的亲生父亲,当然有权给孩子起名儿了。可是,起名字报户口是我们的正常工作,改名字就得主管所长审批了。一听有人起名叫“杜丘”,现在要改回来,主管所长老陈咧着胡子拉茬的嘴巴哈哈大笑,提笔就在申请书上签了“同意”二字。
没想到,过了两天,老太太又来了:“不好意思啊,我们还得叫‘杜丘’。这名儿,得再改回来。”这回,我们就纳了闷儿:“这名儿,不是才改过嘛。你们倒底是怎么商量的?”
“姑爷起的那个名儿,不好听。哪有杜丘响亮呀!中国人,谁不知道杜丘?是不是!还是叫‘杜丘’,这回没问题。”老太太说得很淡定,就像她有权决定她家今天的饺子馅是酸菜肉还是韭菜虾皮。老太太守寡,户口本上除了这个新生儿,就是她和女儿、女婿。一看就知道,女婿没有房子,住在丈母娘家的女婿,不就跟上门女婿差不多吗?显然,这个家还是老太太说了算。
只好再找老陈,又是一番唇舌。老陈好说话,提笔“唰唰”就又签了字。于是,这“杜丘”就又学了阿倍仲麻侣,渡海翻山,重回“大唐”。
就以为这事儿翻篇儿了。谁知,半年后,老太太拄着个拐杖,又来到所里。这回,她原本自信满满的脸上现出尴尬,因为她又要求把“杜丘”改成女婿原先起的那个名儿。
“您不是说,女婿起的那名儿没杜丘好听吗?为啥要改呢?”我们问她。
“哎,再别提了。”老太太伸出的五个指头,流星一般在我们眼前快速划过。
原来,上次她把外孙的名字改回“杜丘”之后,女婿在家发飙了。女婿平时看上去话不多,可发起火来,那叫个地动山摇。那会儿,大多数人家吃饭都用个小木桌,木桌不高,围桌吃饭,坐的是小板凳。女婿骂骂咧咧,把厨房削土豆皮的一把刀子拿过来,“嗖”地一声甩到了小餐桌上:“我的儿子,我居然不能给起名字!”老太太眼睁睁看见,那把刀子深深地扎进了桌子里,晃晃悠悠,把她吓得不轻。女婿黑着脸坐在桌前,三口两口喝下了半瓶白酒,就开始撒酒疯,还狠狠摔碎了酒瓶子。本来,老太太指望女儿站在自己一边,谁知女儿是个“白眼狼”,也不同意给孩子起名叫“杜丘”。
一惯强势的老太太心里就怯了,只好答应再去派出所,把名字改回姑爷版。哪知,路上恍惚中就和一辆骑得飞快的自行车撞在了一起。女婿也狠,闹了半年,硬等着她骨折好了,让她亲自到派出所。
老百姓起名儿随意。后悔了,想改名儿的有的是。至于原因,大多是因为诸事不顺,请算卦先生算了一卦。一般来说,五行缺啥,新改的名字就爱添点儿啥。也有人来改名,是因为回老家查了族谱,自家的黄口小儿竟然成了族里的五世祖、六世祖。这还怎么见家族里的人呢?
还是说那句“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”。百度上可是说,这“坐”,不是扯把椅子一屁股坐下,而是指古时的“连坐”。族里有人犯了重罪,要诛连家族成员,而“坐不改姓”的人,那可是连受诛连的风险都肯承担的!可现如今,来户籍室要求改姓的,照样有。
这天,来了一位小伙子:“阿姨,我想把我的姓改了。”
这“坐不改姓”怎么就行不通了呢?“你想改个啥姓?”我顺口问。
“改姓‘丧’。”怕我听不明白,他马上补充说明:“就是丧家之犬那个丧!”
中等偏高的身材,衣着干净整齐,挺帅一小伙子,可他的神情却真是那种倒霉到家的颓唐样子。
我从柜台里走出来,坐到小伙子身边:“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。你跟阿姨说说吧,你为什么要改姓?百家姓里,可没有个‘丧’呀!”
“我知道。可我本来就是一只丧家之犬,为什么不能姓丧呢?”小伙子抬起头,说话冲冲的,带着愠色。
接下来,就是他的自我介绍,我只负责点头,表示同情。小伙子家在农村,从小就是留守儿童,父母在外面打工,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。“小时候,有一阵儿我想我爸我妈,想得都要发疯。我天天到村口去等他们回来。”说到这里,小伙子有点哽咽。
平时,他都跟着爷爷、奶奶一起生活。他还没上小学时,父母就离了婚,从此他就再也没见过妈妈。等父亲又成了家,他就连父亲也见不着了。爷爷奶奶供他上完大学,相继去世。他觉得,这个世上再也没有疼爱他的人了。
最近,他在公司里过得也很不开心,联想到自己的身世,就更加不能释怀。“我爷死了,我爸不要我了,我为啥还要姓他们的姓呢?我明明成了条丧家之犬,就该姓‘丧’。”
“‘丧’可不是啥好姓。”我跟小伙子分析,“你看,丧气、丧事、丧失,没一个好的。就连好好一件衣服,跟‘丧’凑在一起,都成了‘丧服’。你想,你要是姓了丧,怎么跟人打交道?”
小伙子牙关紧咬,一声不吭。但是,他在认真地听我说。
“你看,你大学毕业,人生才刚开始呀,以后还要恋爱、结婚。假如你喜欢上一个姑娘,人家敢喜欢一个姓‘丧’的吗?就算你们结了婚,将来你的孩子也会姓‘丧’,你就不怕他因为这个姓受到歧视?你从小受了不少苦,还打算让你的儿子再来一遍?”
小伙子的两只手在一起扭,麻花一般纠结着。
“刚工作,环境要慢慢适应,谁都会遇上点不开心的事。挺一挺,适应就好了。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,所以没必要一再纠结过去。眼光放长远点儿,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不知不觉,那两只扭在一起的“麻花”已经自然、舒展地搭在了他的腿上。我起身时,他也站了起来:“谢谢阿姨,那我走了。”从此,再没来过。



舞 摄影 于伯军(宁河区人民法院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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